山百合：孽 緣／林梓秧(2019-08-09)
孽 緣 林梓秧
(一) 幽仙美地
暮春五月，休士頓的天氣非常温暖，晴空萬里不見浮雲，正是出門旅遊的好時光。這天中午過後，有一輛銀白色的轎車平穩的駛抵機場，一位中年婦人提著手提包下車 ，同時下車的駕駛是位年輕看似大學生的男子。他從後座取出行李箱交給婦人，「謝謝你，不要忘了星期五來接我。」婦人如比交待。「會的，祝妳旅途愉快！」年輕人很有禮貌的回答，隨即離去。
中年婦人約摸五十上下，雖然徐娘半老，但面貌姣好，身材濃纖有度，穿著輕便合身的白底藍色碎花洋裝與低跟皮鞋，戴著墨鏡以致看不清楚臉部神情。走進機場大廳，劃好機位並通過安檢，她拖著旅行箱，步履遲緩的走向飛往舊金山的班機登機門。她的心情是興奮的，因為這絕不是一次平凡的旅行，甚至可說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經歷的旅行。只是興奮中卻有點忐忑不安，已經就快登機了，那個細微的聲音還是不停的在心裡呼喊：可以去嗎？ 應該去嗎？
飛行途中她不断在沉思，促成這次旅行的始末緣由以及要如何渡過未來這三天，真是剪不斷理還亂，一切都該從兩個多月前一通電話說起。
這幾年由于先生回台工作，她獨自留在美國陪伴還在念高中的么女。平靜無波的日子裡，她萬萬沒想到會接到小學同學鍾楠的電話。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刹時浮現眼前。當年他倆是正副班長，畢業後各自西東，但因地緣關係偶而仍會見面。她有個弟弟與鍾楠年齡相近經常玩在一起。鍾楠常到她家走動因而認識她家上下每一個人。當她從師範學校畢業並當起小學老師的時候，鍾楠還在台大念書。兩人都是青春少年，她長得婷婷玉立，清秀美麗，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，自然成為他傾慕追求的對象。他們開始約會: 散步，郊遊，上館子，看電影，聽音樂…終於在台大椰林大道的僻靜角落不自禁的擁吻，其後另一次纏綿悱惻深情愛撫之後，他懇切的請求: 嫁給我吧！
「不！我們只是同學。」她從陶醉中霍然驚醒，快速掙脱他的擁抱。
他一臉茫然，大惑不解這個似水柔情的少女怎會這般絶然。
隔不多久，鍾楠再次逮到機會：「下星期六我家宰猪公做醮，到我家吃拜拜吧！」
「不去！我死也不會去你家！」她斬釘截鐵毫不猶疑的一口回絶。
再次受到拒絶，鍾楠不免気餒而萌生退堂之意。反倒是她，似感過意不去，偶而會約他看場電影，上上館子。在她眼裡他只是同學，只是一個可以散步聊天，同看電影的異性。她很能自制的不讓對方有過份的要求，道別時也只能輕吻為止。這種淡化了的感情維持到她結婚後來美。其後鍾楠跟她弟弟也相繼來美唸書，兩人時有聯絡。因此鍾楠對她在美的生活動静瞭若指掌。
在美國的二十多年彈指間消逝，除了有一次在紐約(當時兩人都住在東部)，兩人都是去紐約玩卻在華埠不期而遇！ 除此之外未曾見面聯絡，就難怪她會驚訝這麽多年過後，鍾楠會特地打電話來。
電話只是問候閒談，互道多年來的人生經歷，但己在她寂寞平静的心湖激起漣漪。他住在舊金山灣區，夫妻兩因為工作關係分居兩地，只在週末團聚。在那沒有手機的年代，這給了他們兩人更多方便通話的機會。話題無限，終於有一天鍾楠試探性的問她：「去過Yosemite嗎？」她曾經跟先生一齊去過，只是這麽美的國家公園誰不想再去。
「這裡的旅行社經常有Yosemite二日遊的行程，妳願去嗎？」
她以為聽錯了，他要約自己去旅遊？
「經常會有單身女客，旅行社會幫妳找roommate。」似乎看穿了她的猶疑，他在電話的另一端懇切的解釋。
她不免心動，但仍然心不由衷的問：「你太太也去？」
「不！她在沙加緬度上班，只有週末回來，妳考慮看看。」眞是又期待又害怕的答案。
從來她就不懂得如何拒絶別人，當年悍然拒絶求婚的場景又一次浮現，她實在不忍心再次傷了對方的自尊，但是要跟從前的男朋友作伴去旅遊，怎麽說都是很不尋常有背情理的。她在心裡不斷掙扎，去還是不去？
幾天後，她終於替自己找到藉口：「我們只是同學，不會有什麽事的。」
心意既定，其他的顧慮也就迎刃而解。先生遠在台北，老夫老妻了也不會每天打電話來査勤，交代女兒，媽咪要去参加好朋友女兒的婚禮，不就是光明正大的出門理由？沒有Uber的年代，找個教會裡的年輕人幫忙接送飛機，不就是一次天衣無縫，神鬼不知的旅行？
當她拿到訂好的機票時，沒來由的竟然浮起一陣罪惡感。用先生賺來的錢買機票去跟以前的男朋友旅行！人生的閱歷多矣，她再也不能自欺當年跟鍾楠的交往，只是同學而不是男女朋友。她有點衝動，幾乎想把機票撕掉，終究只能强自鎮定：「不會有事的。」
飛機通過一段亂流，輕微的抖動顛簸，把她從往事的回憶抖回現實，接下來的三天會是如何？
按照鍾楠的安排，今晚她會住在旅館，第二天出發，在公園附近過夜，第三天傍晚回舊金山，第四天回家。一切安排合乎情理，只是有太多時間與他單獨相處，會發生什麽？她不敢多想，又不能不想。她有信心不會出事，但是底線在哪，自己也不清楚。她自我安慰，「順其自然吧！」人生走到這個地步有什麽看不開的？有什麽擔當不了的。
飛機著陸，走出登機門出口，遠遠的就看到他在等候。二十多年未見，彼此己不復年少，歲月的痕跡明顯的刻在眉梢眼角。輕輕的握手致意，她訝異於自己的大方鎮静，由著他帶領驅車到預訂的旅館。她問：「你今晚還回家？」她知道他家在舊金山東岸的Alamo。
「不，那樣明早太趕，我另外租了房間，同一家旅館。」
在一家情調高雅的西餐廳共進晚餐，「中國餐館太吵」他如此說。
他們享用美食，還點了紅酒。有著說不完的話題; 難道是酒能壯膽，她的心防逐漸解除，一切似乎回到從前，她領受著他的殷勤順從，渾身蕩漾著柔美幸福的舒暢感，帶著微醺回到旅錧，兩人禁不住的吻別各自回房。
第二天一早上路，華人經營的旅行團，遊客大部份是廣東華僑與大陸客，間挾著幾位外藉遊客，他倆竟是唯一講台語的。沿途山光水色令人目不暇給，但他們更在意的是能夠享受一段無拘無束，自由自在，喁喁談心的時光。各自背著配偶，逃離熟人的眼光，在優美壯麗的國家公園攜手同遊，沉醉在往事的回憶，沉醉在如詩如畫的風景裡，情到深處，世俗的叛逆己不再是禁忌。在不知名的小径，在皎潔的月色裡，他們深刻的擁抱愛撫。中年人的感情不似年輕人的細膩浪漫，爆發開來有如狂風暴雨，婚外情的歡愉如此緊張刺激。兩人都己沒了底線，肆無忌憚的就想吞噬彼此，更己無暇計及後果要如何收拾，即使進一步登堂入室也不在乎了。
回到舊金山，兩人都有彷彿從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桃源，貶回虛假作偽的浮華世界的感受。趁著天色還早，他開車到他住處Alamo轉悠。這是精緻小巧，環境優美屬於中上階層社會人士的社區，她很訝異他顯然事業有成有能力在此居住。
而後同樣是在餐廳，同樣是美食佳釀，分別前夕的晚餐卻因離情湧現而略微僵化，好一陣子沈默著不知如何是好。最後還是她先開口：「謝謝你的安排，真是一次美好的旅行。」
「不客氣，真的讓人回味無窮。」
「是的，我會懷念。「
他輕握著她的手：「還有機會見面嗎？」
緩緩縮回雙手，她微低著頭，口中嚅嚅: 「再說吧！」刹那間心智清朗，這段出軌的感情是該結束了。
這一晚她輾轉反側無法成眠，為自己的孟浪大膽接受邀請旅行內疚後悔，更為自己無法自制逾越底線深沉自責。怎辦？以後的日子要如何面對不知情的丈夫。記起每次分別時丈夫揶揄她的話：「可不要鬧出外遇哦！」他的憂慮果然成眞，怎辦？ 她拿起旅館內的聖經，卻是只能癱倒在床上喃喃自語：赦免我！赦免我！
(二) 十五年後
炎炎長夏的八月天，她又一次來到舊金山。自從大女兒結婚後在加州行醫並定居在舊金山灣區，她就經常來此，有時陪同先生一起來，這次則是自己來探望初生的孫子。也曾利用在此停留的時間，與先生到美西各風景區遊玩，包括Yosemite在內。熟悉的景物難免觸動她的回憶，但是究竟時日已久，那段不堪的往事早已深埋心底。十幾年來兩人不曾再相見，也幾乎沒有聯絡。
直到這一天，一位同樣住在灣區的中學同學，約她去南灣僑教中心參加「台灣文化講習會」，這個世界真的很小，就在會場又不期然的遇到他！這時的他看起來十分憔悴老態，而且略帶病容，相見欷噓，沒有任何激動，有的只是憐憫關懷。他除了禮貌性的略盡地主之誼，幫她購買午餐的便當，也沒有多餘的話語。
萬萬沒有想到講習會結束，互道珍重再見的那一刻，竟然成了兩人的永別！沒過幾天，也住在灣區的她弟弟打電話來：「鍾楠過世了，聽說是糖尿病引發心臟衰竭，下個禮拜天追思禮拜。我會去參加，妳要去嗎？」
她聞言錯愕，不由脱口：「怎麽會！」
在追思會場，她第一次看到鍾楠的妻子。她以同情的眼光遠遠的看著她，這個相貌平平的婦人顯然不知道丈夫有過婚外情。有句話說，外遇事件中，配偶永遠是最後一個知道的。那麽她是幸運的，可以永遠不必知道有這件事。思念至此，她不由得輕聲嘆息：「難道是造化弄人，還是真的有緣，怎麽這麽巧，還要我來送你最後一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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